又是一年端午季,天清气和,人们用兰叶浸水沐浴,用菖蒲花酿酒宴饮,伴以轻歌曼舞,一派清新升平气象。
宋神宗元丰四年(1081年)五月,太守徐大受治下的黄州(今湖北黄冈),百姓安居,政治清明,监狱里没有了犯人,都长满了草,公堂上也少有诉讼,静悄悄的,而澄亮的池塘里,红色的栏杆倒映在水面上,团团的绿叶托起新开的荷花,在风中曼妙摇曳。
这是苏东坡谪居黄州后的第二个端午节,徐大受与苏东坡一起开怀畅饮,苏东坡写下这首《少年游·端午赠黄守徐君猷》,答谢徐大受,称赞他治州有方的清平政绩:
徐大受(?—1083),字君猷,东海建安(今福建南平建瓯)人,宋神宗熙宁进士,翰林学士,出身官宦世家,祖上皆为奉公守法的“循吏”。
元丰二年(1079年)十二月,乌台御史以诗定罪苏轼,神宗赵顼“弗忍终弃”,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使苏轼逃过死劫。
苏东坡在黄州生活的四年多时间里,结识了许多朋友 ,其中就有三位“君太守”——陈君式、徐君猷、杨君素。这三位“君太守”,慰藉、温暖了苏东坡的黄州岁月,使他由最初的惶恐纠结,逐渐变得豁达快乐,由意气风发的苏轼转变为达观自适的苏东坡。
1080年正月初一,苏轼由差人押解,在长子苏迈陪同下,离开繁华的都城汴京(今河南开封),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,二月初一,到达江淮间最为穷僻的下等州黄州府衙,向时任太守陈轼报到,成为一名受当地官员监管的新“市民”。
陈轼(?—1084),字君式,江西抚州临川人,出身仕宦世家,祖父为朝奉大夫,元丰元年(1078年)知黄州,“驭吏急而治民宽,郡境称治。”
苏轼以有罪之身谪居黄州,“人皆畏避,惧其累已”,“不与相见”,陈君式“独与之交”,成为苏轼在人生底谷时的第一道避风港湾。
他先是将苏家父子安置到城东南环境清幽的定慧院中暂住,随后将城南的官驿临皋亭修葺一新,安置苏家二十余口,“日造苏门”,“倾盖如故”。苏轼也极力协助陈君式发展农桑,抗旱减租,解决民生衣食之虞。
一个陈轼,一个苏轼,就像车子的“轼”和“辙”,不计名分,不计荣辱,奋厉当世,信道直前,这也许是历史的某种机缘。
被贬黄州是苏轼人生和文学创作的分水岭,他的思想和诗风、书风、画风,都在黄州发生了重大转变。
1080年七月,陈君式退休,徐君猷接任黄州知州。
徐君猷主政黄州期间,尽管苏东坡身为犯官,但他不仅没有对苏东坡另眼相看,反而因仰慕苏东坡的才华,“相待如骨肉”,与苏东坡亲密无间,感情至深。
1081年二月,苏轼因俸薪断绝,“问人乞米”,徐君猷在城东的荒坡上拨给他五十亩旧营地,苏轼开始躬耕东坡,一家老小二十余口才得以吃饱饭。苏轼作《东坡八首》和《东坡》,还建起了“东坡雪堂”,并自号“东坡居士”,从此,世上有了“人间绝版苏东坡”。
在与苏东坡相处的三年当中,徐君猷不像一位对苏轼负有监管责任的上司,倒像是一位热情待客的主人,每到节日的时候,他都要拎上酒陪苏东坡一起过节。
1081年重阳节,徐君猷又拉上苏东坡一起登高,畅游涵辉楼(应为栖霞楼之误,下同),几杯酒下肚,苏东坡心底生出无限感慨,作《南乡子·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》:
霜降水痕收。浅碧鳞鳞露远洲。酒力渐消风力软,飕飕。破帽多情却恋头。
佳节若为酬。但把清尊断送秋。万事到头都是梦,休休。明日黄花蝶也愁。
如果说《少年游·端午赠黄守徐君猷》主要是称赞徐君猷的政绩,寄托苏东坡“厚风俗”以治国的清平政治理想,那么这首《南乡子·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》,则是咏叹世事无常、人生如梦,表达他对朋友徐君猷的感念。
1082年九月初九,徐君猷知黄州任期将满,“乞郡湖南”,例行邀苏东坡会饮栖霞楼,苏东坡“念此惘然”,作《醉蓬莱·重九上君猷》:
笑劳生一梦,羁旅三年,又还重九。华发萧萧,对荒园搔首。赖有多情,好饮无事,似古人贤守。岁岁登高,年年落帽,物华依旧。
此会应须烂醉,仍把紫菊茱萸,细看重嗅。摇落霜风,有手栽双柳。来岁今朝,为我西顾,酹羽觞江口。会与州人,饮公遗爱,一江醇酎。
这首词表面上是重九登高宴饮之作,实际上是以酒寄情,表达苏东坡和黄州人将永远忘不了享受徐君猷留下的“遗爱”,如同痛饮“一江醇酎”的醇厚老酒。
这次集会后不久,徐君猷将离开黄州赴湖南上任。苏东坡和徐君猷的好友、黄州安国寺僧首继连和尚怀念徐君猷,特地请苏东坡为他们经常聚会的安国寺竹林间的小亭子取个名字,并题名留念。苏东坡觉得自来黄州后,时时得到徐君猷的关照,而且徐君猷奉行顺应自然、清静无为的执政理念,从不迁怒百姓,百姓也不会违背他,从不苛责官员,官员也没有欺瞒他,虽然没有显赫的名声,但他离去之后老百姓都会十分怀念他,于是将竹间亭取名为“遗爱亭”。当时苏东坡的同乡好友巢谷来黄州探望苏东坡,苏东坡把巢谷介绍给徐君猷,徐君猷让巢谷为遗爱亭写一篇“记”。苏东坡认为巢谷文采不够,又是个漂泊在外的人,对徐君猷不很了解,于是代巢谷写了一篇《遗爱亭记》,追忆与徐君猷频频交游安国寺竹间亭的点点滴滴。
何武所至,无赫赫名,去而人思之,此之谓“遗爱”。夫君子循理而动,理穷而止,应物而作,物去而复,夫何赫赫名之有哉!
东海徐公君猷,以朝散郎为黄州。未尝怒也,而民不犯;未尝察也,而吏不欺;终日无事,啸咏而已。每岁之春,与眉阳子瞻游于安国寺,饮酒于竹间亭,撷亭下之茶,烹而饮之。
公既去郡,寺僧继连请名,子瞻名之曰“遗爱”。时谷自蜀来,客于子瞻,因子瞻以见公。公命谷记之。谷愚朴,羁旅人也,何足以知公。采道路之言,质之于子瞻,以为之记。
1083年五月,徐君猷赴湖南上任,杨寀(字君素,生卒年月及籍贯不详)接替黄州太守之职。像前两任“君太守”一样,杨君素对苏东坡关怀有加,在临皋亭南面为苏东坡建了三间大瓦房,苏东坡将其取名为“南堂”,这便是苏东坡在黄州除定慧院、临皋亭、东坡雪堂外的第四处住所。
1083十一月,徐君猷卒于湖南任上,苏东坡悼念亡友,作《祭徐君猷文》和《徐君猷挽词》,表达对徐君猷的无尽哀思。
1084年三月,苏轼离开黄州,奉诏赴汝州就任。1087年十二月,身为翰林学士知制诰的苏东坡无比思念杨君素和黄州父老,在京师作《如梦令·寄黄州杨使君》二首:
为向东坡传语,人在画堂深处。别后有谁来?雪压小桥无路。归去,归去。江上一犁春雨。
手种堂前桃李,无限绿阴青子。帘外百舌儿,惊起五更春睡。居士,居士,莫忘小桥流水。
纵观北宋官场的政治生态,宫廷里斗争激烈、尔虞我诈,地方上则山高皇帝远,相对心安、与世无争;神宗宽释苏轼,陈君式、徐君猷、杨君素自然心领神会;苏轼在《到黄州谢表》中,一再表示谢罪效忠,改过自新,再回朝廷,认罪态度好;三位“君太守”敬佩苏东坡的人品,爱惜苏东坡的才华,对苏东坡格外善待与厚爱,特别是徐君猷,从物质和精神上给了苏东坡更多的关照,使苏东坡产生浴火重生的勇气和力量;黄州的好山好水、好人好物和躬耕劳作的生活,也医治了苏东坡心灵的创伤……正因为如此,苏东坡的谪居生活苦中有乐,黄州岁月变得色彩斑斓,体现在诗词当中,则是一种“光辉温暖、亲切宽厚的诙谐,醇甜而成熟,透彻而深入”,代表了北宋文学艺术的最高成就。
学识渊博、德才兼备,不折腾、不扰民、不迁怒,留下千年遗爱、政声人去后的黄州太守徐君猷,是成就苏东坡的身后英雄。
历史是一面镜子。但愿更多的黄冈官员为后世留下“遗爱”,成为新时代的英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