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——苏轼的贬谪生涯

苏轼的这一生,经历了宦海起起落落。我们看到一个曾经高居庙堂的知识分子,贬谪之后不得不像普通百姓一样面对很多琐碎的生活问题。我们也从苏轼的诗词中品味着他人生的悲欢离合,感受他当年的心境,找到与他内心的相通之处。苏轼乐观豁达的精神、任何打击都不能让他屈服的姿态,让我们觉得可以跟他的心贴得很近,并且可以从中汲取共同的力量。

扎根民间的家国情怀

苏轼在“乌台诗案”后被贬至黄州。朝廷为照顾他的颜面,仍然保留了他“检校水部员外郎”的身份,但其实他已没有任何实权,不能办理公务,而且时刻处于专人的监视当中。尽管处于这种境遇当中,苏轼却无暇对自己的个人生活患得患失,他更专注于黄州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,并敏锐地发现这个地方溺婴的陋习。黄州土地贫瘠,无法养活太多的人口,人们为了生存,不得不“舍小保大”,以溺婴(尤其是女婴)的残酷方式减缓生存压力。没有行政权的苏轼怎么处理这件事呢?他找到了当地德高望重的安国寺长老继连,请他出马,教化乡民,佛家讲“不杀生”,何况自己的亲生骨肉呢?他还找到一位叫古耕道的富商,请他出资建立“救婴会”。苏轼自己做什么呢?他把自己并不宽裕的俸禄拿出来换成口粮,发放给乡民,让他们养育孩子。宗教感召加上经济激励起到了作用,在苏轼任上,黄州百余名婴儿免遭溺亡。

绍圣元年,苏轼被贬谪岭南,面对的是更险恶的生存环境。惠州丘陵纵横,河网密布,地形复杂,交通闭塞。苏轼决心为当地修桥筑堤,解决交通问题。工程资金短缺怎么办?苏轼不仅捐出御赐的犀带筹资,还给弟弟苏辙写信筹资。苏辙变卖家产,其夫人甚至捐出闺中积蓄,用于资助“两桥一堤”的建造。

被贬谪海南儋州时,苏轼已62岁,与昌化知军张中访当地士人黎子云后,由黎氏捐地、张中出资,共同创建载酒堂。载酒堂就是后来的东坡书院。苏轼在此广招学子,教给他们经史子集、四书五经、儒家经典,引导他们研习中原文化。从这时开始,儋州的学子络绎不绝地跨越海峡,踏上科举之路。苏轼三年的文化拓荒,为这个地方的社会经济文化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。

苏轼被贬谪到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给这三个地方带来了中原文明与儒家教化。值得指出的是,被贬谪的官员职事分离,其实根本算不上官员。黄州、惠州、儋州现在都是好地方,但当时属于偏远化外之地,把官员贬到那里,实质上是一种惩罚和羞辱。但苏轼在仕途的困境当中,却仍不泯家国之志,扎根民间,尽己所能,造福一方百姓。

施与爱与得到爱的能力

在黄州的某个夜晚,苏轼突然醒来,他梦到了自己儿时父亲严格检查他功课的往事。当年,父亲对苏轼既爱且严,悉心教导,苏轼小小的年纪就立下了“发奋识遍天下字”的志向。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宏图大志,但孕育了他成年以后“不辞驿骑凌风雪”,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。

苏轼与苏辙的兄弟之情也支撑着他度过漫漫的人生长夜。苏轼在湖州任知州仅三个月时被捕,苏辙冒死向宋神宗上书:“乞纳在身官,以赎兄轼”,以自己的官职和爵位为抵押,请求赦免苏轼的死罪,写下“ 臣早失怙恃,惟兄轼一人,相须为命”的血泪之言。苏轼在狱中写下:“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”二人劫后余生,感慨良多,苏轼无论被贬谪到什么地方,都不会中断与弟弟苏辙的书信往来。他们不仅交流诗词歌赋,也畅谈人生际遇。当苏轼被贬谪到海南儋州时,苏轼为了建学堂到处筹款,苏辙再次变卖家产,帮助兄长集资。

就像当年父亲对自己一样,苏轼对儿子的教育既严格又温情。他手把手地教孩子读书、写字,悉心培养他们成才,在家庭的困境当中,鼓励他们自强不息,积极应对生活的磨砺。同时,他也对孩子寄予朴素的感情,希望他们无灾无妄,生活顺遂,他给幼子苏遁写道:“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”苏轼在儋州贬谪期间,儿子苏过带着妻子和孩子陪伴他生活,照顾他的起居,和他一起过苦日子,“食芋饮水,著书以为乐”。这个时候,苏过成为苏轼的精神支柱,某种程度上,苏过就是他生命的延续。

我们看到苏轼怀念亡妻王弗的真挚感情,他在《江城子・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中写下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,令人感慨。我们也看到苏轼与友人间的真挚情谊。他与黄庭坚的书法艺术区别很大,但这并不妨碍两个人互相欣赏与互相调侃。苏轼与佛印是至交好友,但流传于世的却是略显粗俗、亦庄亦谐的对话。这些充满着盎然情趣的生活细节,在生命的困境中演奏出灵动的旋律。千年过去了,我们依然能对苏轼充满丰沛生命力的文字感同身受,这些文字充满了他在生活中对家人、对友人、对所有人的真挚情感,彰显着他施与爱与得到爱的能力。

栖居文学的疆域

在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苏轼写出了他的绝大部分传世名作。一个陷入困境的知识分子,没有狼狈不堪,消沉困顿,反而激扬文字,迸发出惊人的创作力。苏轼在仕途低谷里行走,他的文字却攀上了顶峰。这个现象颇有意思,中国文学史上或许不乏其例,但苏轼无疑是最典型的。

诗意始终在化解苏轼的困境。在黄州期间,苏轼写下了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等名篇;在惠州,苏轼写下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,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;在儋州,苏轼写下“春牛春杖,无限春风来海上”。苏轼在仕途平步青云的时候,虽然政绩可圈可点,但文学上的成就却多少有些平淡,或许只是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等为数不多的作品能引起我们的注意。

这或许是因为,在贬谪期间,苏轼很大程度上脱离了他预设的生活轨迹,此前不曾设想的生活带给他更多的感悟,扩展了他人生的深度与广度。在他颠沛流离的过程中,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,也产生了更多的创作灵感。当他看到都城之外更广阔的世界、更“真实”的人间,就能够有机会关注更广阔的社会图景。他的视角越向民间延伸,他的作品在他本就具备思想深度的基础上,越发产生了更实在、更有温度、更有生命力、更有质感的体验。

当我们翻看苏轼的早期作品,发现他虽然颇具才华,但属于他自己的风格还是在贬谪期间形成的,他语言风格的变化、技法的成熟、情感的充沛,从中规中矩到肆意张扬,文字的张力可见一斑。从词作上来看,最早他带有婉约的风格,在走遍大江大河之后,他的词风愈加豪放,而且遣词造句当中,不仅语法精妙流畅,还带有很强的思想性和学理性。在儋州期间,晚年苏轼更为成熟,文风返璞归真,《试笔自书》中“吾始至南海,环视天水无际,凄然伤之”,没有辞藻堆积,平实且质朴地抒发感情。这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人生落幕之际归于平淡的慨叹,更具悲怆的艺术美感。

中国古代哲人提出“人生有三不朽”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这也是传统社会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。苏轼因为被贬谪的缘故,远离了政治中心,但是他也“因祸得福”,借此开辟了更广阔的文学疆域。他的思维与对世间万物的理解融合在他的文学审美体验当中,比一般意义上的“立言”更广阔,也更能穿越时代、深入人心。

多元文化交融的支撑

北宋多元交融的文化风气之下,不难出现苏轼这样的人。相比秦、汉、明、清,北宋还是一个相对包容的朝代。政治的评价体系是一回事,士大夫群体的精神共识是另一回事。尽管党争严酷,也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,但不会过度侵蚀文化领域。可以说,政治上的“正统”与文化上的“道统”并行不悖,文化权威可以消解政治失意,甚至形成抗衡。时人以“关西大汉执铁板,唱大江东去”比拟苏轼的豪放词风,与柳永婉约派并列,在当时文化界对其文学地位的肯定当中具有代表性。

“东坡诗文,落笔辄为人所传诵。”从繁华的都城到偏远的儋州,苏轼的诗词在市井和乡野流传广远,人们诵其诗、读其书、想见其人。从儋州返回途中,苏轼经过一条运河时,岸堤之上汇聚了围观的人山人海。苏轼见到这个盛况,吃了一惊,他与家人开玩笑说:“这难道是要看杀我吗?”苏轼这个时候的心境如何?或许他终于在漫长的贬谪生涯中体会到了某种自洽:既然得到了这样的认可,仕途的失败又算得了什么呢?

在北宋,贬谪本来也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。政见不合再正常不过,即便党争落败也不算污点,这都属于“公罪”,严格区分于贪赃枉法、徇私舞弊、蠹国害民等“私罪”,完全能得到士大夫群体的宽容。苏轼在贬谪期间,故朋旧友毫不回避,赠送他钱粮,给予他支持,即使是当初水火不容的王安石,也给宋神宗谏言:“圣朝不宜诛名士。”他们在朝堂上是政敌,但即便是对手,也不能消解他们广泛的精神共识。所以,苏轼与王安石晚年在江宁相见,能够相逢一笑泯恩仇,煮酒和诗,欢饮达旦。

如果只用“豁达”来解释苏轼在逆境中活出精彩的人生,未免不够充分。苏轼知世事而不世故,他能够在颠沛流离中安顿身心,一方面来自性格的纯净与宽厚,另一方面来自中国传统社会多元文化的深厚滋养。儒家的“仁爱”使他穿越逆境,禅宗的“通透”使他放下执念,道家的“超脱”使他随遇而安。三者的共同作用,使他既能超然物外,也不泯灭济世热忱。

苏轼这一生,走到哪里,吃到哪里。他热爱生活,具有从饮食这种日常平凡琐事中提炼快乐的能力。他乐于与乡野农夫一醉方休,也善于和学林高士吟诗作赋,面对任何人、在任何境况里,他都保持着温厚与圆融。苏轼的一生固然有诸多遗憾,但到晚年时,回首往昔,他对自己的人生并不失望。在《自题金山画像》中,他写下对自己一生的认可: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。苏轼在漫漫的贬谪之路上,不断体察生命的意义,最终实现了与自己的和解、与社会的和解,在人生逆境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。这道光芒照亮了人生困境中的突围之道,也辉映着中国士人自强不息的精神传承。